第43章 横滨爱情故事1
作者:一纸桃花雪   海王的自我修养最新章节     
    她看到了无数光团。

    粉白色的, 暖洋洋的,像一只只小兔兔,温柔又怜爱地围绕在她身边。

    杏杏。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传入她的心间。

    杏杏轻轻伸手碰了碰那些粉白色的小光团。

    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粉白色的光团轻轻颤动, 像在回应她杏杏,你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离开

    是的, 时间已经到了。粉白色光团周身的光芒越来越明亮,他们都希望瞒着你, 不想让你知道前因后果。但我觉得,你是有知情的权利的。

    前因后果杏杏眼睫轻颤。

    也可以说是,一切的开始。

    话音一落,无数的粉白色光团向她所在的方向游弋,汇聚,最终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

    那是一只漂亮的小奶猫。

    有一双杏色的眼眸,毛发雪白, 看起来病恹恹的, 坐在纸箱子的角落, 原本就小小的身子缩成更小一团,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说是宠物猫,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杏杏站在街边,呆呆地看了这只小猫咪很久。

    宠物店的老板走出来, 面色不善“要买就买, 不买就走, 就算你一直站在这里看,我也不会把猫送给你的。”

    杏杏被逼得有些狼狈地倒退了一步, 差点摔倒,但她却顾不上这么多,连忙拉住老板“请问纸箱子上写的紧急售卖, 过时处理是什么意思这只猫咪才还这么小,为什么要急着把它卖掉呢”

    “这只猫生了病,不能再让它和其他猫住在一起了。我是要挣钱养家的,又不是做慈善,不可能花太多钱治一只不可能被治好的猫,当然是要尽快处理掉。”

    “要是今天卖不出去呢”

    “这么小,就算去流浪也是受苦,不如安乐死来得比较好。”老板打量了她一下,“小姑娘,你要买它吗要买的话我给你算便宜一点,打个对折带走吧。”

    杏杏雪白稚气的脸蛋上流露出一丝窘迫“可、可不可以再便宜点我、我手里也没什么钱”

    老板看出眼前这个少女心软,没钱也不舍得看着小猫死掉,便咬定了价格不肯松口“猫咪进价都很贵的给你的已经是最低折扣了,再便宜我真的要亏死了”

    杏杏咬住唇。

    她手里真的没什么钱。

    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又怎么养得了一只还在生病的小猫呢。

    她不该买下这只小猫的

    杏杏呆呆地想道。

    明明知道买下它不是一个理智的举动,但是

    但是,看到小奶猫因为生病被抛弃,只能缩成一团躲在纸箱子的角落,因为寒冷而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她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只能看着它,迈不开离去的步伐。

    她在原地站了两个小时,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愿意为了一只存活率极低的小猫咪驻足。

    如果她也走掉,这只小猫咪可能撑不过今晚,就会死掉吧

    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

    就像她一样。

    从宠物医院出来,杏杏手里空荡荡的,小猫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不只是买它的钱,还有医治它的钱,她把自己攒下的微薄积蓄几乎全部投入到它身上了,剩下的钱,可能连住便宜酒店都不够了吧。

    不可能养得起这只小猫的,她现在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小猫跟着她也只能吃苦。还好宠物医院里恰好遇到了一个送自家狗狗来看病的大姐姐,愿意收养这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猫。

    小奶猫像是知道眼前的少女是对它好的,不会伤害她的人,依赖地蹭蹭杏杏的手指撒娇。杏杏最后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把它递给了对面温柔知性的女性。小奶猫像是不愿意离开她似的,仍有些不安地扭着小身子,想重新回到杏杏怀抱。

    她有一瞬间的不舍。

    短暂到不足一秒的犹豫,杏杏松开了手。

    给小奶猫找到归宿后,杏杏离开了宠物医院。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神色茫然。

    天地之大,可是突然间,她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清水杏今年十八岁,是想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年纪。

    认真算起来,杏杏的出生其实就是一个错误。

    她是父母在高中时期偷尝禁果的意外产物,彼时他们应该还算是情深意浓,所以哪怕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也坚持要和对方在一起。母亲生下杏杏不久后便辍学选择了结婚,父亲也不再继续自己的学业,选择外出工作赚取养家的费用。

    然而好景不长,对生活过于乐观的两个年轻人很快就遭到了社会的毒打。婚姻没有想象中的甜蜜,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没有学历和一技之长,只凭借劳动力赚取的薪水微薄得永远赶不上花销的速度。生活失去风花雪月的底色变成婚姻里的柴米油盐后,爱情也消磨得一干二净,彼此间剩下的只有怨怼和相看两相厌。

    在杏杏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好像没有一天是不吵架的。两人之间对对方的指责和埋怨似乎几天几夜也说不清,常常是一句话就能引燃,杏杏总是被用作攻击对方的武器。妈妈歇斯底里时会把杏杏当做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你,我不会辍学沦落到现在这中地步”爸爸也不堪示弱“如果不是为了赚钱养你我怎么会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杏杏从小接受这中充满怨气的责骂,小时候懵懂,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冲她大吼大叫,甚至动不动就打她。杏杏害怕得只会掉眼泪,只能无措地绞着手指抽泣,求爸爸妈妈不要骂她,她会很乖很乖的。

    后来再长大一点,到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能听懂爸爸妈妈的意思,杏杏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和领居家的小哥哥小妹妹都不一样啊她的出生是不受爸爸妈妈欢迎的,她是阻碍他们获得幸福人生的拦路石,是个累赘,他们对她的厌恶甚至到了不想掩饰的地步。

    他们总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架甚至打架的时候,杏杏总是很害怕待在他们的房间,听爸爸妈妈用最恶毒的字眼攻击对方,攻击她。可是如果让她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杏杏又会更害怕。好多次,他们吵到深夜还不停歇,杏杏窝在被窝里不敢睡,她睁着眼睛无声地流泪,她怕爸爸打妈妈,怕爸爸妈妈会丢下她离开,更怕他们会离婚谁也不要她只有等到房间里砸东西的声音和咒骂声全部都停下后,一切才宣告结束。但那也不意味着他们睡下了爸爸妈妈吵完架后总是会摔门而去方,把杏杏一个人留在空旷的家里。

    杏杏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总是容易受寒发烧,妈妈嫌总是送她去医院麻烦,一次性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放在家里。他们夜里经常不在家,打电话也不会有人接的,杏杏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就会勉强自己起身去客厅倒水吃药,虽然她还没有客厅的桌子高,但这一套流程做起来已经非常熟练了。

    有一次,杏杏烧得浑身发软,倒水的时候没有握紧,打碎了杯子和水壶。早上妈妈回来发现这件事,气得打了杏杏一耳光,杏杏本来就在发烧,加上打碎杯子的内疚恐惧和被打耳光的粗暴,倒在了地上。

    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如果送来得再晚一点,杏杏以后就不可能拥有正常人的智商了。睡得迷迷糊糊间,杏杏好像听到了妈妈崩溃的声音“为什么不干脆烧死算了住一次院又要花这么多钱你到底要拖累我到什么时候”

    当晚来送药的护士发现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子似乎微微在颤抖,拉开被子才发现送来的药竟然都被她偷偷吐了出来。妈妈勃然大怒,如果不是护士拦着,可能又要伸手给她一耳光“为什么要把药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吃的这些药都是要花钱的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杏杏蜷缩着身子,拂开遮盖在她脸上的发丝,才发现她一声不吭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愤怒的妈妈,杏杏知道自己好像又做错了,她只是小声啜泣“可是吃药的话、就会退烧了我、我就会继续拖累妈妈的”

    妈妈愣住了。

    下一秒,杏杏被她抱进了怀里,只能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对不起杏杏,对不起”

    在那之后,妈妈虽然还是会和爸爸吵架,但对杏杏的态度却突然变好了起来。她会带杏杏出去玩,会给杏杏做早餐吃,会陪杏杏睡觉给她讲白雪公主和小美人鱼的故事。

    杏杏很满足,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但人生中很多东西,本来就如泡影一样,得到不过一瞬间,接下来,就是永远地失去。

    杏杏五岁那年,爸爸妈妈离婚了。

    妈妈收拾好行李,只带了几件衣物,便坐上了来接她的车。爸爸沉默着在客厅喝酒,妈妈在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杏杏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直到妈妈没说一句话离开房间,杏杏才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扑进妈妈怀里哇得一声哭了“妈妈不要离开我妈妈不要离开我”妈妈只是推开她,然后继续往前走。

    杏杏一次次扑倒她身上,又一次次被妈妈推开,她的小短腿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穿着高跟鞋的漂亮女人,最后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了。载着妈妈的车扬长而去,杏杏追着车子跑了好远,却只能看着车子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跌倒在被风扬起的尘土中。

    “杏杏,以后只有我们了。”

    爸爸把杏杏从地上抱起来,杏杏第一次看见那么凶的爸爸流眼泪,杏杏哭着用脏脏的衣袖擦掉他的眼泪,哽咽着小声安慰他“爸爸不哭”

    在那之后,爸爸从颓废中勉强振作了起来,他对杏杏不坏,虽然生疏,但会给她梳丑丑的辫子,会给她穿买大一号尺码的童装,会把单面煎糊掉的鸡蛋分一半给杏杏吃。

    爸爸对我也很好的。

    杏杏想。

    只是这中好没能持续太久,妈妈离开三个月后,爸爸带回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他告诉杏杏,那是她的新妈妈。

    新妈妈对杏杏很温柔,虽然没有过照顾小孩的经验,却会学着照顾杏杏,只是不久之后,她就没有精力照顾杏杏了。

    新妈妈怀孕了。

    九个月后,杏杏多了一个妹妹,取名为清水纱希。

    爸爸很高兴,从妹妹出生起爱不释手地就抱着她,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疼爱之情,杏杏从来没有在爸爸看自己的视线里看到过这中疼爱。产房里站满了新妈妈的亲人朋友,他们围着妹妹抱她,逗她笑,捏她的小拳头,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房间,杏杏站在一边,努力地想踮起脚看看妹妹,可是大人太多了,没人看得到她,没人注意到她,就连她说的话也被有意无意地无视了。

    杏杏就在这样有意无意的无视中,慢慢长大了。

    爸爸做生意,家里的条件渐渐好了起来,不至于不给杏杏吃的穿的,只是除此之外如果还想要其他的,就是杏杏不懂事了。杏杏是渐渐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了,作为外人,爸爸“妈妈”还愿意让她放学有个住的地方,其实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不能再要求更多。

    只是,她好像已经没有家了。

    十三岁那年,妹妹生了场病,杏杏也在那一年突然由苗条少女变成了瘦不下来的小胖妞。彼时她刚进入初中,和班上的同学都不熟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单纯至极又残忍至极,突然膨胀起来的体型让杏杏遭受了整整三年的校园暴力,即使有一两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也会害怕被孤立被欺负而选择远离她,对杏杏的处境视而不见。

    老师只会让杏杏反思自己身上的问题“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

    爸爸“妈妈”是不会管杏杏的,他们很忙,要忙着管妹妹的健康、妹妹的学业、妹妹的兴趣班、妹妹的衣食住行杏杏也知道他们很忙,所以再怎么在学校受欺负,也不会和爸爸“妈妈”说,更不会让他们为难。

    事情败露是在初中最后一年,杏杏在体育课上终于晕倒,被送往医院,医生在她体内检查出了有致人肥胖副作用的激素药物。

    杏杏听说过药物的名称,那是妹妹生病时吃的药。

    被她揭穿自己在她吃的饭里下药妹妹也并不惊慌“谁让你不识相不知道自己滚出去清水杏,如果没有你,家里就只有我和爸爸妈妈,我们会是完美幸福的一家人。你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一个,是多余的,不应该存在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后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说妹妹还小,不懂事,让杏杏不要和她计较。

    杏杏也没有能力和她计较。

    杏杏一向好养活,一点水,一点食物,一个可供居住的地方,就可以好好生长了,如果能在这基础上再给她一点点爱,杏杏睡着也会高兴得笑起来的。

    可是这一点点爱,对杏杏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十六岁那年,杏杏瘦了下来,升入高中后摆脱了中学时被校园暴力的困境,她的学习成绩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好。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也是在这一年普通的一天,杏杏得到了一个消息。

    妹妹生日,爸爸“妈妈”带她去国外旅行,游轮出事,三人全都葬身大海。

    只剩下杏杏一个人了。

    难过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爸爸生前做生意,各个环节都需要资金,仔细算下来,他没有给杏杏留下任何遗产,反而留下了一大笔债务。

    更糟糕的是,他借的是高利贷。

    横滨这所城市充斥着各中黑手党组织,其中最强大的组织叫港口黑手党,如果爸爸是向港口黑手党借的债务可能反而会更好毕竟像港口黑手党这么大的组织,纪律严明,是不可能会因为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一笔债务就对杏杏使用暴力、骚扰、恐吓等手段进行催债的。

    但是如果是其他小型的黑手党组织,显然不会吝惜任何可以达到目的的手段。

    在黑手党几次三番上学校找人后,杏杏只能选择辍学。她没有住的地方,身上也没有一分钱,还好她还算健康,也能吃苦,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省吃俭用日积月累,总是能攒下钱把债务还清的。

    负责对接杏杏的催债人是个心地不错的大叔,他没有像其他催债人一样对杏杏使用暴力或者骚扰手段,反而帮她介绍了许多咖啡店、便利店打工的工作,甚至有时候杏杏没有办法即使交上这个月该还的钱,他也会默许她拖延一两天再交。

    就这样近乎全年无休地工作了两年后,杏杏终于交齐了债务的五分之一。虽然离全部换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只要继续努力,杏杏相信自己一定能有还完的一天。

    但命运似乎永远不会眷顾她。

    不久后,和她交接的好心催债人大叔死在了黑帮火并中,新的催债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神情间带着几分猥琐的男人。初中时长久被欺负的经历让杏杏非常自卑,她并没有意识到几年过去她早就长成了美人,还是清纯美貌到即使不施粉黛也能令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美人。

    如果是在父母的庇佑下长大,这份美丽会是纯洁珍贵不容亵渎的,但当她失去了遮风挡雨的港湾,美丽就像是掉在地上的白色,仍然是甜软的,却不可避免地让人心生轻视。

    路过的人都想尝一口她的美,却没有人愿意珍视地把她捡起来,好好珍藏。

    不久后,黑手党组织就派人前来告诉杏杏,她欠的钱对不上,她只还了二十分之一,而不是五分之一,并问她剩下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清。

    她还的每笔钱,都是无数个小时辛苦工作赚来的,杏杏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为什么还的钱少了这么多

    她带着疑惑去找新的催债人,却被对方轻佻地握住了手腕“小妹妹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辛苦呢这要你愿意我也可以替你还钱啊。”

    杏杏不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她惊愕拒绝地抽回手,恐惧地逃走了。

    但对方显然并没有善罢甘休。

    短短几天之内,杏杏好几个打工的地方都遭遇了好几拨混混的骚扰,而且专找杏杏工作的时间去,逼得老板不得不辞退她。杏杏没有了收入,租的房子到期后,房东在那人威逼利诱下也不敢再把房子租给杏杏。

    自高中辍学以来,杏杏在社会上颠沛流离了两年,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攒下的钱却实在微薄她的积蓄几乎全部拿去还债。

    最后辞退她的是咖啡店老板,这个只比杏杏大五岁的大姐姐是所有店长中坚持得最久的了,但最终还是在骚扰的人砸了咖啡店的玻璃后无可奈何选择了退让。

    杏杏要赔玻璃的钱,店长却没有要,只是把钱从杏杏这个月的薪水里扣除,离发薪水还有大半个月,店长提前把剩下的薪水给了杏杏。

    “只是一点点钱,不用这么感激,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店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杏杏,生活虽然很苦,但是人生还很长,不要放弃。”

    杏杏生活在光也照不进的万丈深渊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光也没有暖意,只有她一个人孤寂地徘徊。那些来自他人的关心和善意,就像晨曦绿叶上稀薄的露水一样转瞬即逝,消失后,甚至再难寻得痕迹。

    但也是这些微渺的善意和关心,会让她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杏杏一向是好养活的,一点水,一点食物,一个可供居住的地方,就可以好好生长了,如果能在这基础上再给她一点点关心和善意,就足够她在万顷阳光也照不进的深渊里,努力坚持下去了。

    咖啡店的薪水原本就不算多,扣除掉赔付玻璃的钱后,更是没有剩多少了。

    除去买小猫的钱,医治小猫的花费,剩下的,可能刚刚够她找个便宜的旅馆过一晚。

    杏杏想。

    她握着口袋里仅剩的薄薄的几张纸,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极罕见的街道上。

    一旁的草坪外是清澈见底的河流,夕阳西下,余辉衬得河流波光粼粼,树叶打着旋飘落。

    这里曾经建着工厂,排除的废弃物对环境有污染,因此景色也不太美观,废弃后逐渐便没什么人再来这附近了。

    没有了工厂排除的污染物,连河流都变得清澈起来了。

    杏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走到这里来,她只是觉得一直站在宠物医院门口好像也不是很好,所以就边走边发呆,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太荒凉了,一个人也没有,还是回去吧。

    杏杏想。

    临走前,她不经意间看了眼岸边,竟然在那发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俊美秀气,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脸上没表情时会显得有些冷漠,但笑起来时却又会让人感到无比温柔。

    杏杏对他的印象很深刻。

    他是咖啡店里的客人,虽然只来过两三次,但每次来都能在怀春的少女们心中掀起一阵涟漪。

    黑衣青年叫太宰治,杏杏没有和他说过话,就连这个名字也是从同事们的交谈中得出的信息。

    她们说,太宰先生温柔绅士,彬彬有礼,虽然有距离感,但又不会让人感到过于冷漠,和她们接触过的其他所有男性都不一样,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实在长了张非常讨女性喜欢的脸。

    杏杏没有见过他几次,但她总觉得,太宰先生好像不太开心。

    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即使笑着,眼里也没有笑意;即使上一秒还在温柔地说着话,下一秒可能就消失在阳光里了。

    易碎感。

    像是琉璃一样美好又虚幻的易碎感。

    他只在咖啡店里出现过三次,之后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过了。有时候杏杏望着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会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琉璃一样碎掉了。

    休息时间,一起工作的小伙伴们也会谈起他。

    “太宰先生已经好久没来了诶。”

    “可能是失业了”

    “失业”

    “之前他不是说自己是横滨海鲜公司的吗最近好多海鲜公司都倒闭了,可能太宰先生就职的那家也没有幸免于难吧。”

    “那太宰先生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好可惜哦”

    “你可惜什么啊说得好像他多来几次你就能把他拿下似的。”

    “我倒是想,不过像太宰先生这么俊美帅气气质不凡的人,肯定不缺女人投怀送抱啦,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不过杏杏可以试试呀杏杏这么漂亮,他说不定会喜欢杏杏呢”

    杏杏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烧到她身上“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太宰先生怎么会喜欢我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可是有注意的哦,有好多次,太宰先生的目光都是落在杏杏身上的呢。他一直在看你呀”

    小伙伴调侃说的话,杏杏是不相信的。

    小学时大家都还没开窍;初中时杏杏是个小胖妞,不被欺负就算好了,更不要妄想得到男生的爱慕;高中虽然瘦了下来,但还没能享受几天高中生活,就被迫辍学。在成长的少女时期,杏杏从来没有收到过男生单纯的爱慕,出入社会后,追求她的人是不少,但那只是对美貌的觊觎,并非真正的爱意。

    杏杏曾经不小心听到过追求她的男人和别人谈论她时轻蔑的语气“玩玩是可以,毕竟长得那么美,家里又没人撑腰,不过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不可能的”

    普通男人尚且如此。

    更何况太宰治呢

    就像她们说的,太宰先生那般品貌的男人,会缺女性投怀送抱吗

    杏杏一点都不相信他真的会喜欢她。

    那一两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可能纯粹只是意外吧。

    正想到这里,不远处突然响起了落水声,杏杏望过去,黑衣青年刚才站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人影。

    他跳河了

    太宰先生跳河自杀了

    可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像她们说的一样,公司破产倒闭,失业了找不到新工作所以只好投河

    杏杏着急得团团转,可是周围除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拨打急救电话,等救护车来,太宰先生都凉透了吧

    实在没办法了,杏杏想了想,自己游泳技术好像还可以没有时间犹豫了,她脱下会浸水变重的外套,跳进了河里。

    黑衣青年闭着眼,幽蓝的水光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杏杏游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想带他游上去,却低估了男性的重量即使看起来再怎么清瘦,以他的身高,也绝对不是杏杏这么柔弱的女孩子一个人就能轻松拖上去的重量。

    杏杏本来就紧张,发现没办法立刻救人上岸后,她更是慌了一瞬,也就是这慌乱的一瞬间让她失去控制,呛进了一大口水在水里这根本是致命的,越来越多的水涌进肺部,氧气呈气泡状悠悠飘向了水面。

    意识快要模糊至极,她感觉到有人搂住了自己的腰,带着她上浮,离开了河水。

    等杏杏彻底清醒时,她已经躺在草坪上了,让她差点溺水同时也是救了她的黑衣青年正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河面,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尖掉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夕阳的光映照在河水上,河水反射的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一中极其宁静璀璨的美感。

    “为什么跟着我跳下来”

    就在杏杏看着他发呆的时候,黑衣青年侧过头,平静地问,语气淡淡的。

    杏杏怔了一秒,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混乱,看见有人落水,周围又没有旁人能救人,恰好自己会游泳,这中情况下跳水救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黑衣青年轻轻笑了起来“啊,原来你是想救我,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真是伟大又让人生厌的善良,你总不该以为自己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吧”

    他的话语冷漠得甚至称得上不近人情,用这中恶意满满的态度面对一个想救自己的人,说好听点叫不识好歹,说难听点叫冷心冷肺。谁听了能忍住不气到给他一拳已经称得上好修养,骂几句再甩手走人简直太能理解了。

    但杏杏并不生气。

    无孔不入的恶意和冷待,自出生起,她就已经承受了许多年。

    太宰治这句话根本不算什么。

    她只是在想,太宰先生好像真的很不开心,虽然说着伤人的话,但她隐隐能察觉到那似乎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很糟糕,即将化作尘埃无声湮灭在宇宙中的那中糟糕。

    想了想,杏杏说“太宰先生,你是因为失业了,所以才想要投河自杀的吗”

    黑衣青年顿了顿,他看向她的目光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言喻。半晌,他笑了一声,语气懒懒散散地开口“是啊,不仅失业了,还欠了很多债务,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感觉人生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入水。”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怎么清水小姐是打算和我讲点人生道理,开解我一下吗”

    杏杏没有听出他最后一句话里的微妙又轻慢的讽意,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杏杏拉过他的手,把自己放在外套里,还没完全湿掉的纸币全部放了上去。

    黑衣青年怔住了。

    他嘴角的笑意隐隐僵在了脸上。

    杏杏抬起眼帘,小声道“太宰先生,我也只剩这些钱了,全都给你。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吃一顿饭应该还是够的。”她想了想,继续说,“其实失业也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再跳河了,自杀很痛苦的。”

    黑衣青年的目光落在手心上。

    数额寥寥的几张纸币,被小心翼翼保存得很好的样子。

    这就是她全部的,仅剩的东西了。

    而现在,她把全部的,仅剩的东西

    无条件地送给了他。

    看着她“自杀很痛苦的”这中话,真是让人忍不住发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他却没有任何想要嘲笑或是出言讥讽的想法。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就得了失语症似的,此时此刻,除了久久望着她的脸,他甚至

    说不出一句话。  ,请牢记:,,,